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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洪1号

来源:渊明网 作者: 时间:2017-07-16 Tag: 点击:

抗洪1号

朱承星

  一

  公元2010年七月,江风怒号,暴雨如注,长江中下游河水瞬间像凶猛的野兽爬上了岸。

  汛情就是命令。一时间各组村民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有的砍杂,有的抬麻袋,有的扛木桩……冒雨奔赴在抗洪第一线。

  碾盘村位于长江中下游一抹丘陵地带,三十多岁的张善伟是该村一把手,也是碾盘村历任领导中一位最年轻的党支部书记。接到江堤防汛指挥部通知后,张书记紧急吩咐村长张善举立即做好妇孺老幼转移工作并对全村青壮年凡是能上堤的一律要求全部到位,包括暑假所有在家的教师。

  月亮湾是碾盘村最危险地段,地势低洼。每年洪峰到来,村民经常是诚惶诚恐四处奔走。1998年虽然长江治理,对沿江大堤经过加固,可是偏偏鸵鸟堤没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

  鸵鸟堤实质是丘陵与丘陵之间一条人工拦江大堤。 1998年洪水漫过堤面,内部千亩良田瞬间化为乌有,之后,政府也组织群众进行过加固维修,可是由于大堤沙土严重,根本禁不住江水长时间的冲刷和浸泡。十多年过去,没想到今年的洪水又窜了上来,这不得不让张书记感到形势万分紧急。

  如果鸵鸟堤一旦溃破,那带来的损失不光是一个村、几个乡,甚至几个县乃至周边两个市。过去,堤内四周三面环山,被一座座丘陵围绕着,后来2007年村村通公路改造时,周围的丘陵高地已全部推平,如果鸵鸟堤一旦发生危险,那后果不堪设想。张书记感到身上压力巨大,非同儿戏!

  

  “张书记,我是善举,鸵鸟堤北段已发现了三处泡泉,三处泡泉啊!”

  “你在哪里?”张书记接过电话顿时内心异常紧张起来。

  “我在月亮湾!”四周人声嘈杂,善举对着手机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生怕张书记没有听见。

  月亮湾靠江边最近,位于鸵鸟堤西头,村里大约居住有五十多户人烟,村前有块池塘,池塘与江水仅一条大堤所隔。

  此时,池塘里的水面一片浑浊,三个泡泉在不断地向上翻涌。善举和五个村民凫在水中,岸上的妇女和几位男村民正在铲的铲、运的运,他们把一袋袋泥土递在善举手上,善举又一袋袋按入水中。

  泡泉越来越大,池水被大家已搅得分不清其具体位置,水花仍在不停地往上翻涌。

  “快!铲石子来!”张书记赶到后迅速吩咐村民改运砂石。

  “堵不住啊,书记,赶快报告,请求支援!”黄昏,池塘里的水位越涨越高,善举对书记说。

  镇防汛指挥部内,灯火通明,接到紧急报告后,指挥部立即命令张书记务必不惜一切代价誓死堵住泉眼。

  一时间,月亮湾村前站满了人。张书记把能调配的人全部集中到这里,可是,防汛备用的石料已全部用完仍不能解决问题。

  能不能从外围入手呢?这时,有人在张书记面前建议道。

  外围?江水那么深,怎能准确找到泡泉口?

  三牛说:“我去试试,再这样下去,我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善伟清楚,三牛从小是在水边长大的小伙子,可是江水那么湍急,他还是担心会有危险。

  时间就是生命,在这刻不容缓的时刻,村子里再也找不出合适人选。三牛对张书记说,要么用绳子把我拴着。

  “不行,我下去!你在岸上用手电瞄准具体位置。”张书记考虑三牛虽然水性好,可是身体一直患有肾病根本不能下水,他要亲自下水试试。

  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张书记先后五次潜入水底也未能找出泡泉的准确位置。

  三

  月亮湾前后是两座山头,不高,但一直是当地村民依山旁水的风水宝地。指挥部里领导正在商议准备把那两座山岭铲平,就近取土将池塘外围大堤往外推进填土加固加高。

  三十分钟后,堤内堵泉口的人们仍在争分夺秒。

  “善举你上来,我下去。”

  “书记你赶快去组织人员疏散村民,再不加紧时间,恐怕老人和孩子都走不出村子了。”

  眼看池塘里的水越来越深,张书记清楚这时候千万不能动摇军心,越是紧张越要保持冷静,可是妇孺老幼的安全又不能不放在心上呀。

  天上的雨仍下个不停,一个小时过去,整个池塘边仿佛被陷成半尺来深的泥浆。张书记让妇女全部退下,把各家各户老人和小孩转移到安全地带。可是,看到泡泉的水花仍在不断翻涌,依然没有人愿意停止自己的脚步。没有石料,大家把各自家门前的石块、砖头甚至木板、木料都取来,一齐抛入水中。

  不一会儿,门口水位有半人深,村子里部分房屋已浸泡在水中。

  张书记喝道:“这是命令,妇女必须统统撤离!”

  时间就是速度,救人如救火!这时候场上的妇女才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

  四

  堤上,高音喇叭不停地叫着,推土机发疯似地吼叫起来,瞬间,整个大堤上的人群仿佛一道铁壁铜墙热血在沸腾。张书记知道大部队来了,但是一颗心仍然放不下。

  “善伟,你娘我背不动。”突然,张书记接到父亲的电话,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洪水在一步步逼近,善伟父亲不得不跟儿子打来了电话。张书记娘年龄不大,今年刚满六十,可身体一直不好,平时,不是有老父亲在照顾,他工作根本没有心思。

  上个月,母亲在医院检查,说是胃癌,善伟痛苦地守在母亲身边一个星期。可是,现在是汛期的关键时刻,他怎能因为儿女情长丢下全村群众不闻不问?

  “孩子,你去吧,你娘有我你放心。”

  张书记姊妹四人,姐妹都已出嫁,他是家里唯一男丁,妻子在外打工不在身边,家里的一切全是父亲一人在支撑。这时候,父亲不是情不得已,绝对不会惊动他的。但是眼前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能离开呢?

  “爸,我实在走不了,要么你让隔壁善意帮一下。”

  “善意也上堤了,湾里现在只有我和你娘。”

  “知道……”善伟心里顿时如刀绞一般,但眼泪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流出来。接着,他只好跟石坨湾的妹妹和妹夫打电话,让他们迅速把父母转移出来。

  子时,妹妹和妹夫深一脚浅一脚匆忙赶到村子,这时门前已全部被水阻挡着。他们光着脚把父母一一背了出来。

  雨依然是无情地下个不停,妹夫身上已没有一处是干的,他们将父母转移到自己家。没想到天亮时分,母亲却溘然而去,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善伟悲痛万分:是这场洪水让母亲死在外面,是这场洪魔夺去了母亲的生命!

  五

  第二天,泡泉虽然小了些,但仍然没有彻底堵住。

  “张书记你还是回去处理一下吧。”村长善举反复安慰着,“这里有我,你放心。”

  张书记只好默默以病为由向指挥部请了一天假。

  下午,南京军区某部抢险突击队,接到命令后四十余名官兵火速空降到这里。张书记看了母亲之后,叩了几个响头又立即赶到现场。他对父亲说,爸,家里你维持一下,等我把工作安排好,回来再给妈妈办事。父亲也理解儿子,说:“孩子,你去吧,你娘等几天没关系。”

  张书记又给娘叩了一次头,请求母亲原谅儿子的不孝。抹着眼泪就走开了。

  这时候,学校师生已全部放假,张书记想把四十余名官兵安置在学校,开始他打算把各村妇幼姥嬬安排到这里,想来其他人各亲戚家能安置的尽量安置,实在不行就让他们住在村部。

  张书记迅速拨通了余校长的电话,余校长这时正在堤上搭帐篷,听张书记要把官兵统一安排在学校,他迅速督促护校老人,把各班教室门全部打开。

  教室里,既没有电扇,又没有电灯,张书记吩咐电工迅速前来安装,甚至连厨房里锅盘碗筷,他都一一考虑齐全。学校里没有自来水,这让张书记一时急得不知所措。重新开户埋管道来不及,他想只有跟邻居村民商量搭接管线。

  “好吧,从我家接过去,钱不钱的事就免谈了。人家千里迢迢来帮咱们救援,我还怎么开口跟大家谈这个?”张书记找到善花妹商量时,善花坦言道。

   “呵,张书记,看来你还是个工作很细心的人啊!”安装工人冲着他说。

  “唉,都是些小伙子,像他们这个年龄,我们的子女都躺在空调室里,他们却不顾个人安危来帮咱们,图个啥?人心比人心,不把他们照顾周到,我们也对不起自己良心啊。”

  “碾盘村有你这样的领导真是老百姓的福啊。张书记不是听说,你娘过世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赶快回去吧,这里有我们,你一百个放心!”

  六

  晚上,防汛指挥部里,官兵正在针对该地区地势险要、地形复杂的特点,商量着应对措施。在官兵与专家共同商量的方案后,南京某部工兵营连长立即带领战士驾驶冲锋舟冒险进入急流,和当地水利专家一起用声呐探测仪和GPS定位仪,终于在大堤极其隐秘的地方,发现并准确确定了两个深达十几米大坑位置。

  担任“党员突击队”总指挥的师政治部主任张广洲,腰拴麻绳,第一个跳入激流中,与突击队员冒着随时被洪水卷走的危险,将木桩一根一根打入江底,再将沙石袋一齐抛入其中。一个浪花打来,张广洲被急流冲离了木桩,幸好战士们拉住麻绳才化险为夷。

  导弹营党员班长胡楠华在高温酷暑下连日奋战,发起了高烧,连队安排他休息,他却说:“我是党员,这时候一定要冲在前面!”稍微处理一下,他又冲到堤坝上继续战斗。

  七

  泡泉堵住了,大坝加宽了,鸵鸟堤上从头至尾垒满了一排整齐的麻袋。然而,内涝的洪水依然没有解决。

  据说,这内湖千亩良田,三国时期曾是周瑜训练水师的地方,如今持续暴雨又使里面稻田一夜之间变成了湖泊。

  眼看正在含浆抽穗到手的果实,全部被淹没在水中,二钻顿时像失去了知觉的植物人一样。

  8月5日,洪水渐渐退去,防汛警戒令刚刚解除,张书记打算回去,可是这时候,镇长突然通知张书记尽快回到月亮湾。刚得到消息,一小时前月亮湾已发生了两位村民溺水身亡事件。

  善伟愕然,于是和善举一起立即骑着摩托车前去了解情况。

  穿过鸵鸟堤,只见月亮湾全部被水浸泡着,路上还看见有几个村民正蹚着水向村里走去。

  月亮湾与鸵鸟堤之间是一条小道,小道有一米多宽,两旁是农民灌溉用的沟渠,积水不深。开始,胆小的村民是战士用冲锋舟帮助渡过的,可是待战士们撤退,水也变清澈了。张书记想怎么会死人呢?

  善伟和善举把摩托车停放在堤上,决定也蹚水过去看看,还未进村就听到对面阵阵哭声仿佛锥子一般刺入心里,门前有十几个人围在那里。

  “是谁允许你们回村的?”善伟急忙扒开人群,近前一看地上躺着的正是二钻夫妇俩个,“是怎么回事?赶快送医院啊!”

  “时间太久了,没有用了。”这时,二钻的房叔伤心地对书记说。

  “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钻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这些年人家纷纷外出打工,而他偏偏舍不得家乡这一片良田被荒废,于是和妻子商量决定守在家乡把它承包下来,并在银行贷款五十多万。开始儿媳都不同意,可是无论怎么劝说,二钻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开春他请了部分民工和机械作业工人总算把荒搁了几年的耕田开垦了出来。不说种子花费了十几万,还有化肥农药他都是从他人那里赊来的。为了及时请到民工按时支付民工工资,他把所有的亲戚都借光了,还私下贷款了十几万。可是看到辛辛苦苦的一千多亩到手的稻谷瞬间化为乌有,二钻和妻子彻底倒下了。

  为此,夫妻俩接二连三闹腾了几夜,结果想不开两人选择了这条不归路,了结了一生。

  “唉,怎么会是这样呢?大灾之年有困难还有政府呀,政府总不可能让大家饿死嘛!”

  “也许二钻夫妻俩不想因为自己给儿媳增添更多的负担才走的。”这时,旁边的一位老人解释道。

  张书记问:“他儿子知道吗?赶快通知他们。”于是,立即让善举拿出三千元现金给二钻叔,叮嘱他尽快安排两抬冰棺,以免灾后给整个村村民带来不安全的后果。

  善举知道书记母亲还躺在石坨湾,但他不敢在众人面前透露,因为之前善伟反复给他叮嘱不到收兵时,他的情况任何人面前不能讲。善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八

  张书记转身,骑上摩托,准备往防汛指挥部去,路过排灌站时,他侧着身子瞧了一眼,湖水已漫过站门前的小路,水面距排灌站大门不足两尺。他正准备下车看能不能及时排灌时,摩托车突然打滑从堤上一下翻滚到了堤下,张书记连人带车一起跌落下去。

  “不好,张书记出事了。”这时,堤上一位巡防员看见立即向指挥部报告。

  张书记半身坐在水里,浑身不能动弹,摩托车全部淹没在水中。

  经过施救,大家把张书记拉了上来。不一会儿,一辆120急救车也迅速赶到。

  “我不去医院,你们还是把我直接送到石坨湾吧。”

  “张书记到医院检查一下吧,我看你十有八九骨折了,否则,将来留有残疾后果不堪设想。”

  张书记依然没有向大家坦白自己为什么要去石坨湾的原因,他只想早点过去看看母亲,希望母亲早点入土为安。

  石坨湾是张书记妹夫家,他把母亲安置在那里,除了在善举面前讲过,谁也不知道。

  张书记咬牙想站立起来,可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不能如愿以偿。不管许多,大家强行把他抬到车上。车子发动了,众位围在他身边准备出发时,这时,张书记痛声大哭起来。

  “你们放开我吧,我的确不能去医院了,我要去看我母亲啊。”

  “你娘看到你这样,那一定会更伤心。”

  车子启动了。张书记拼命地拍打着车窗:“你们让我要去石坨湾吧。我娘走了一个多星期,我不能再离开她啊。”

  顿时,车内几位巡防员以为张书记开始在讲胡话,你娘走了,你还有心情留在堤上?快,别听他的!上了医院再说。他们想自己的责任就是安全地把张书记送到医院,其余的什么都别管。

   几人把善伟架到医院,医生说必须立即手术,否则,一旦肢体感染化脓将来会面临锯腿的危险。善伟依然不同意,他再三请求大家把自己送回去,可是医生怎么也不同意。到了医院一切可不是你说得算,医生不让你走,你想出去都不可能!更何况大家面临的是一位前线抗洪领导,医生立即吩咐护士给张书记止痛消炎,自己去做石膏模型。

  善伟拒绝一切,强行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决意要回家。

  父亲得知儿子出了车祸,立即让女婿驱车赶到医院去。看到哥哥那副痛苦难忍的样子,妹夫本打算让他住下来等医生处理一下再说,可是善伟片刻不让他等。

  “医生,你们就随他吧,俺岳母躺在家里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他再不回去,恐怕往后一生都不能心安啊。”

  这时,大家方才相信张书记一路上的话。

  回到家里,张书记不能给母亲行大礼,心像刀绞一般,他坐在母亲身边伤心不已,泪流满面。

  镇领导知道后,大为震惊。张书记母亲去世准确地说,停放在家已整整有十二天,无人知晓。他们立即组织相关领导前往石坨湾探望慰问。

  “张书记请原谅是我们的工作失误,给你带来伤害。”

  “甭提了,这时候,不是我们考虑个人的时候,月亮湾二钻的事不知处理得如何?排灌站开机了没有?”

  九

  镇长知道二钻的死自己也有责任,但是从大局着想,二钻也应该懂得舍小家保大家的道理。不准开闸,只是希望把损失降到最低程度,假如万一堤外压力高于堤内压力,鸵鸟堤一旦崩溃,那损失才真正是不可估量啊。镇长叮嘱善伟日后灾民救济把二钻家列为重点对象,让村里及时把情况报上来。

  张书记想二钻的死跟自己工作不细致也有关,假如早知道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一定会派人或自己亲自去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开导开导他们夫妻二人,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悔之莫及!

  次日,江河水位已退下一米多,排灌站的机器正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张书记把母亲从石坨湾抬到家门口,又从家往山上走去。一路上,张书记不能站立是大家用轮椅推着,妹妹和姐姐走在前头哭得泪人一般。三个村的村民一路跟在后面为这样一位慈祥的母亲不停地抹着泪,镇领导和村领导也行走在队伍中,他们为碾盘村有这样一位好书记而骄傲,为月亮湾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好母亲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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